语言,或者说单词、词语、句子,它们似乎是神秘的、有力量的——至少标榜自己为文化工作者/爱好者的人经常这么想。不过,语言到底有什么魔力,难不成它能叫枯木开花,令死者苏生?令人高兴的是,在某些传说里,它的确如此。今天我们不聊令人害怕的东西,我们谈谈语言,和它的神秘力量。
在犹太教的传说里,有这样一种人造物,它们由泥土堆砌而成,只要在他们的额头、胸口或嘴唇上方刻下特定的字母,一种古老的自然气息就会将其激活,让它具备人的形体与生命,甚至可以不断成长。犹太人称它们为“哥连”,如果写作英文,应该是“Golem”,各位如果经常看日式西幻作品,应该能联想到那些巨大的、由各种材料组成的魔像。在一些最有名的传说里,驱动哥连活动的字母是“emeth”,在犹太文字中是“真理”的意思,也有一说是神的圣名“Schemhamphoras”,这在卡巴拉密教中往往代表着神的七十二分圣名,直译过来则是“理解的名字”。而要让这些泥人失去活力,只需要擦掉“e”,让词语变成“meth”,也就是“已死的”意思,或者把“Schem”这几个音节去掉,就能让哥连再次变成松散的土块。
在犹太教的圣典《创世之书》有关哥连的章节里,曾详细介绍了有关字母的创造机能。它这样记载:“二十二个字母元素。他观察、选择、思考,将它们相互组合、交换。于是,已被造出之物和将被造出之物都拥有了灵魂。”经由字母的编排,物质和圣名合为一体,并且这些神圣的字母发挥了更为重要的作用。因此,如果任何一个字母被削去,那么哥连所包含的元素也会变得不完整,这个巨大的魔像朋友自然也就土崩瓦解。
语言除了在卡巴拉密教中具备创造特性,在其他神话中也具有类似的性质。波兰的叙事长诗《卡勒瓦拉》中,吟游诗人维纳莫宁以唱诗的方式搭建船只,第一首诗落定,船的龙骨便排布整齐;第二首诗结尾,船桨就已经就绪;第三首诗唱完,船底肋骨的材料就收集齐全;等到第四首诗结束,各个连接处也打磨光滑。只剩下两侧船舷未被造好,缺少神秘的三字箴言时,他便上山下海,在巨人的口中与腹中找到最后的咒语,组装起了一艘大船。维纳莫宁一开口,太阳和月亮都停止运行,星星和火光都黯然失色——语言就是有这么神奇的力量,创造由语言始,由语言终。
在现实的世界里,语言的力量则更为沉重,让我们回想起之前提到过的“语境”,语境划定了一个巨大的范畴,这个范畴里面生出了各种各样的内容,我们所认知的几乎自然的一切,都是由语言建构的。借用最常见的说法,“语言即权力”,语言的权力到底从何而来?
语言从来不是一种为先于它存在的内容命名的“命名法”,而是我们提到过很多次的对于“范畴”的构建。我们通过不同的语言来对“他们”做出区分,通过语言来描述我们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事物,我们通过语言不断质疑或肯定整个世界乃至于我们自身。语言在现实中,既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具体体现,又是我们破除意识形态的基地。
同样的,现实生活中的语言通过无数次的重复,决定了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。英国哲学家J.L.奥斯汀,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提出了“表述行为的语言”这一概念,即现代称呼的“述行语”。述行语不是用于描述某些行为,而是直接以语言代替这些动作。述行语说出的一瞬间,那些动作便已被做出,例如“我保证”“我命令”等等。我们通过述行语来加入一个行动的世界,并且通过语言来支配他们。
而上文提到的重复行为,则是述行语的力量落地的基础。在朱迪思·巴特勒的著作中,一个人的性别不是先天决定的,而是在你后续的行为中决定的。性别是一种社会的分工,它没有告诉你是什么,而是告诉你干什么。在这套体系下,我们说一个人是男人,不是说他是什么,而是通过述行语说他做什么。你是通过不断重复前人的行为来成为一个男人或者女人的。
在这种意义下,我们以某种词汇羞辱一个人,本质上是重复那些叫骂行为,重复那些质疑。比如当下对同性恋群体的恐惧,亦或者辱骂,本质上通过“同性恋者”这个词,重复了从中世纪到现在,前人对这个群体的无数辱骂,并且在这些辱骂、历史结构中获得了述行的力量,从社会模式和排斥的历史中获得了优势地位。“黑鬼”“鱿鱼”同样如此,这些语言上的重复,在不知不觉中叠加了历史,给平庸的侮辱加上了厚重的力量。
但矛盾的是,这些话语的构建,同样给这些被辱骂的群体团结起来的力量。他们在这些被排斥的历史中找到了自我,并且逐渐通过构建自己的语言,反向结构了那些辱骂的历史和结构,划定出了一种自己的范畴。
语言啊语言,我们常说言出法随,它不仅拥有神话中的魔力,可以让腐朽化为神奇,也在现实中展开了一段段不断斗争的述行的历史。
说吧!一切都将成真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