嘤鸣谷 星空漫谈
  • 四月二十七,晴,忽然就热了 今天像是有人把夏天一把推了过来。 昨儿还得穿长袖,今早一睁眼,热气就扑面而来。阳光白晃晃的,照得院子里发亮,竹子都晒得没精神,叶子耷拉着。 师父难得没喊我练剑。他在门口站了站,说了一句:“走,下山。” “干嘛?” “买冰棒。” 我立刻从床上弹起来。 长街上人很少。平常热闹的集市,今天冷清得像是被太阳晒化了。卖菜的阿婆坐在树荫下打盹,馄饨摊的老板自己舀了碗凉茶在喝,狗趴在石板路上一动不动,连尾巴都懒得摇。 师父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,隔着鞋底都觉着热。空气里有一股柏油和灰尘的味道,混着远处飘来的瓜果香。 卖冰棒的老伯在街尾,推着个小车,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。师父掀开棉被,冷气冒出来,白雾似的,看着就凉快。 他买了两根,一根给我,一根自己拿着。 冰棒是白糖水的,甜丝丝的,咬一口,凉意从牙齿窜到天灵盖。我吃得嘶嘶哈哈的,师父在旁边慢慢舔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眯着,好像也挺享受。 回去的路上,我走在师父后面,冰棒棍咬在嘴里,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啊。热得要命,但有冰棒吃,有师父带着,长街上安安静静的,好像全世界就我们两个人。 夜里没那么热了。山里的夏天就是这样——白天多热都行,太阳一落山,风就从山谷里灌上来,凉丝丝的,带着草木的清气。 师父在院子里纳凉,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他旁边。 “师父,萤火虫什么时候出来啊?” “快了。” “快了是多久?” “再热几天。” 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捉萤火虫,一瓶子绿莹莹的光,像攥了一把碎星星。那时候觉得师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,什么都会。 “到时候还带我去捉?” “嗯。” 我笑了,笑得很傻。 晚上躺在榻上,没盖被子。有点热,但就是想挤着师父睡。师父一开始嫌我热,往旁边挪了挪,我又跟过去。 “那边凉快,你睡那边。” “我就睡这儿。” “你是不是有毛病。” “就有毛病。” 师父叹了口气,不挪了。 窗子是开着的,夜风从窗口溜进来,轻轻拂过脸。远处有虫鸣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试音。 我闭着眼睛,感觉到师父的呼吸一起一伏的。他的手搭在被子上,没有摇扇子——今晚不需要扇子,风自己会来。 “师父。” “嗯。” “热。” “热你还挤。” “热也想挤。” 师父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,轻轻落在我头顶上,拍了两下。 像小时候。 我弯起嘴角,把脸往他肩头蹭了蹭。 夏天到了。萤火虫快来了。 ——竹
  • 四月二十六,晴,师父又出门了 今天又是自然醒。 睁开眼,阳光已经爬到窗棂上头了。我躺着没动,先听了听——厨房没有动静,院子里没有脚步声,连风都轻轻的。 师父又出门了。 这次连纸条都没留。我爬起来,灶台上放着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,用纱罩扣着。锅里的水是热的,大概算好了我什么时候醒。 馒头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,站在院子里发呆。 今天比昨天还安静。风小,鸟也不怎么叫,竹子一动不动地戳在那儿,像是也在发呆。我端着碗在廊下蹲了一会儿,想找点什么事做。剑不想练,书不想看,躺也躺够了,坐也坐不住。 后来就去院子里拔草。 其实没什么草可拔,师父平时收拾得干净,但我还是蹲在那扒拉了半天,把几棵冒头的野菜连根揪了。揪完没处扔,又觉得它们冤枉,就搁在石头上了。 中午随便下了碗面。 水开了,面扔进去,筷子搅了两下,忽然想起师父煮面的时候总要先放盐,说这样面才有味儿。我也放了点,尝了尝,好像跟师父煮的差不多,又好像差很多。 下午靠在躺椅上,把师父没看完的那本书翻了几页。那书讲的是些老典故,我看不大懂,但翻着翻着,忽然看见一页被折了个角。不是师父折的——他看书不爱折角。大概是以前哪个借书的人折的。我没弄平,就那么翻过去了。 师父回来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 我听见院门响,没动。脚步声走过来,在躺椅旁边停了一下。 “没练剑?” “没。” “也没吃饭?” “吃了面。” “……就吃面?” “嗯。” 师父没再问,进了厨房。过了一会儿,灶台里响起柴火噼啪的声音。我躺在椅子上没动,闻着慢慢飘出来的饭香,等饭吃。 跟昨天差不多的日子,差不多的等。 但今天好像没那么大不了了。 回来了就行。 ——竹
  • 四月二十五,晴,师父出门了 今天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 不是被师父喊醒的,不是被闹钟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眼睛睁开,看见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被子上面画了一道长长的金线。我愣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又眯了一会儿——然后又醒了。 师父不在。 我爬起来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厨房灶台是凉的,碗筷收得整整齐齐。师父的剑挂在墙上,躺椅空着,上头搭了条薄毯。 哪儿都不见他。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。以前师父在的时候,这个声音是背景,现在师父不在,这个声音忽然变大了。 桌上压了张纸条,师父的字,歪歪扭扭的: “去镇上,下午回。粥在锅里。” 我掀开锅盖,还温着。舀了一碗,站在灶台边喝了。粥熬得很稠,里头放了红薯,甜的。 一上午都无所事事。 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又回屋里躺了一会儿,又爬起来翻了翻话本子,翻了两页不想看了。院子里练了会儿剑,练了两招觉得没意思——反正也没人看。 师父不在,整个竹屋都空了。 不是没人那种空,是那种——没人说你“扎马步”,没人骂你“跟饿死鬼投胎似的”,没人瞪你,没人赶你,你反而觉得哪儿都不对。 中午自己热了碗剩饭,随便扒了两口。不好吃。不是味道不对,是少了个人坐在对面。 下午去院门口坐了一会儿,看山路。 路是土路,蜿蜒着往山下走,两边都是竹子。风一吹,竹影摇晃,像谁在招手。 等了很久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 太阳慢慢偏西了,影子拉得老长。我靠着门框,快睡着了。 忽然听见脚步声。 不是那种轻快的,是那种不紧不慢的,一步一步,踩在土路上,带起一点尘土。 我抬头。 师父从竹林那头走过来,手里提了个油纸包。灰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头发也有点乱,但走得稳稳的。 我站起来,没说话。 师父走近了,看了我一眼:“怎么坐这儿?” “等你。” 他没说什么,把油纸包递给我:“桂花糕。” 我接过来,没吃,先笑了。师父从我身边走过去,进院子了。我跟在后面,把门关上。 傍晚的风凉凉的,竹叶沙沙响。 师父在厨房热饭,我坐在门槛上,啃着桂花糕,看天边的云慢慢变成橘红色。 回来了,什么都对了。 ——竹
  • 四月二十四,雨,一日安稳,也好像不是很安稳... 今天不冷了。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的,早晨推开门,空气里带着潮意,竹叶上挂着露珠,天还是灰蒙蒙的。我穿着件薄长袖,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,正觉得舒服呢——师父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:“醒了?练剑。” 师父这人,永远不会让你舒服超过一刻钟。 练了一个多时辰,出了一身薄汗,倒也不冷。上午就这么过去了,平平常常的,没什么好记的。 午后我在屋里看话本子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 不是风,不是树倒。 轰隆隆——像是谁在天上翻了个巨大的箱子。我抬头往窗外看,天色暗下来了,不是傍晚那种暗,是云压得很低、很厚,像一床灰棉被盖在山顶上。 又一声雷,比刚才更近。 师父在院子里收了晾着的衣裳,朝屋里喊了一句:“要下雨了,别在外头待着。” 我本来也没在外头。但听见他喊,还是应了一声,把手里的书放下,跑到门口看了一眼。 风又起来了,吹得竹子弯了腰,树叶哗哗响。空气里那股潮意更重了,几乎能拧出水来。 急忙忙跑回屋里,刚上榻,雨就下来了。 不是淅淅沥沥那种,是哗的一下,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水。雨打在屋瓦上,噼里啪啦的,比茶馆里说书的醒木还响。 我窝在榻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。师父坐在旁边的躺椅上,手里翻着一本书,腿上搭了条薄毯。 雨声很大,屋里很安静。 我就那么看着他——他翻书很慢,偶尔扶一下老花镜。雷声再响的时候,他头都不抬,好像早听惯了似的。 我在榻上翻来翻去,最后把话本子又拿起来,翻了两页,没看进去。雨声太响,雷声太近,注意力总被勾走。后来索性不看了,就躺着听雨。 师父忽然说了一句:“春雷动,万物生。” “……师父你说什么?” “没什么,看书。” 我笑了。这老头子,有时候也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话。 晚饭是师父煮的面。热腾腾一碗,卧了个荷包蛋,汤里飘着葱花。我端着碗,听见外头雨小了,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,像蚕吃桑叶。 夜里雨还没停。但已经不是白天的急雨了,成了绵密的、细细的雨丝,落在竹叶上、屋瓦上、院子里,声音轻得像在哄人睡觉。 我钻进师父的被窝,他已经习惯了,连“滚”都懒得说,直接往里挪了挪。 躺下来,听着雨声。 雨声很密,但不吵,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走着,走了一整夜也不累。 “师父。” “嗯。” “明天还下雨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下的话还练剑吗?” “练。屋里练。” “……你真是。” 师父没接话。我把被子裹紧了一点,往他那边靠了靠。他的呼吸很平,像是快睡着了。 我也闭上了眼睛。 雨还在下。沙沙沙沙的,比任何催眠曲都好听。身边有师父,被子是暖的,雨是凉的,但凉不到我。 晚安了。 ——竹
  • 四月二十三,大风,等师父回来 今天风比昨天还大。 早上起来,窗棂被吹得哐哐响,院子里的竹枝断了好几根,横在地上也没人管。师父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,说了一句:“这风,剑都拿不稳。” 于是今天没练。 师父难得没折腾我,我就在屋里窝了一整天。把被子裹在身上,缩在炕角看话本子。话本子上写什么才子佳人、书生狐妖,翻了几页也没看进去,倒是迷迷糊糊睡了好几觉。 风一直在吹。呜呜的,像有人在山那头哭。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尖细,拉长了调子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 午后师父换了身衣裳,跟我说:“我去长街,找老赵喝杯酒。” “哦。” “晚上回来。” “早点回来。” 师父看了我一眼,没说啥,推门走了。 他一走,屋里就空了。 不是那种没有人气的空,是那种——好像他把声音也带走了。风还在吹,话本子还在翻,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。 天没黑我就开始点灯了。一盏不够,点了三盏。屋里倒是亮了,可窗户上黑黢黢的,风一吹,影子跟着晃。 我怕黑。这事说来丢人,一把年纪了,还是怕黑。 小时候怕黑,就往师父被窝里钻。他说“有什么好怕的”,但还是会把我搂过去,拍拍我的背,说“睡吧”。现在长大了,还是怕。师父不在,我就缩在被窝里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 灯没灭。三盏都亮着。 话本子看不下去了,搁在枕边。我躺着,听风,等门响。 等了好久。 风小了又大了,大了又小了。月亮大概出来了,但窗户纸厚,看不清。我一会儿睁眼,一会儿闭眼,迷迷糊糊的,听见一点动静就竖起耳朵——是树枝断了,是瓦片响,不是门。 后来,终于听见院门吱呀一声。 我一下子坐起来。 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是师父的。 门推开了,师父带了一身凉气进来。看见我屋里三盏灯都亮着,他顿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只是走过来,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。 “买了两个包子,还热着。” 我没看包子,盯着他说:“师父,你好晚。” “多喝了两杯。” 他脱了外衫,洗了手脸。我缩在被窝里看着他,也不催。等他忙完了,走过来,掀开被子躺进来。 被窝里凉了一下,又慢慢暖起来。 “怕黑了?”他问。 “……嗯。” “多大了。” “跟多大没关系。” 他没再说什么。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,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,不呛,混着皂角的清气。 “师父。” “嗯。” “下次早点回来。”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 我把眼睛闭上。风还在吹,但好像不那么可怕了。灯还亮着,师父在身边,呼吸稳稳的,一下一下的。我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的,也睡着了。 灯是后来师父灭的。我迷迷糊糊感觉到他起身了一下,又躺回来,然后被子被掖好,一只手搭在我头顶上。 安心了。 ——竹
  • 四月二十二,晴,等萤火虫 今天早晨比昨天还冷。 不是风大,是那种干冷干冷的清冽。我缩在被窝里不想出来,师父也没掀我被子——但是他喊了一句:“出来扎马步,不练剑了。” 扎马步和练剑,我选扎马步。 后来发现选错了。 马步扎了小半个时辰,腿就开始抖。师父在旁边背着手走来走去,时不时拿竹竿敲一下我的腰:“挺直。”“沉下去。”“别晃。” 我咬着牙撑,腿像是别人的,完全不听使唤。好不容易熬到师父说“行了”,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 到了晚上腿还疼。走路都带着酸,上下台阶的时候,得扶着门框。 “师父,我腿废了。” “废不了。” “真废了你养我?” “我养你?我把你扔山里喂狼。” 话是这么说,晚饭的时候他还是多给我盛了碗汤。 下午师父在院子里收拾东西,我坐在门槛上看他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等萤火虫出来了,晚上带你捉萤火虫。” 我一愣:“真的?” “嗯。” “什么时候出来?” “快了。天再暖一点。” 我心里忽然就亮了一下。像阴了很久的天忽然裂了道缝,阳光漏进来。捉萤火虫——小时候他带我去过。拿个纱布罩子,在河边跑来跑去,装一瓶子星星似的。那时候觉得师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,什么都会。 后来长大了,好久没捉过了。 “师父,你说的啊,不许赖。” “我什么时候赖过。” 你赖过。你说带我吃馄饨结果忘了,你说给我买糖葫芦结果卖完了——但这些我就不提了。 晚上更冷了。山里的夜,晴了就冷,跟白天不是一个季节。我洗了澡,哆哆嗦嗦跑进师父房间,这回他连看都没看我,直接掀开了被子一角。 我钻进去,把被子裹紧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 “冷?”他问。 “嗯。” “白天不是挺能扛的。” “白天是白天,晚上是晚上。” 师父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我这边的被角往下压了压,又把我的手从被子外面拽进来。 “手比脚还凉。” “师父你手真暖和。” “别说话,睡觉。”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,腿慢慢不那么疼了。被窝里暖烘烘的,师父身上像有个火炉,我往那边靠了靠,他也不躲。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我忽然说了一句:“师父,萤火虫什么时候来啊。” “快了。” “快了是多久……” “你再问,就不带你去了。” 我赶紧闭嘴,把眼睛闭上。 风在外面轻轻地吹,窗棂偶尔响一下。被窝里很暖,旁边的人呼吸很稳。我缩在里面,像小时候一样。 等萤火虫。 ——竹
  • 四月二十一,大风,无事发生 今天没什么事。 风倒是大得很。从早上起来就听见窗棂呜呜响,像是有人在山谷那头吹埙。我趴在窗口往外看,竹子被吹得东倒西歪,竹叶满天飞,跟下了一场绿雪似的。 天色也阴沉,云压得很低,山尖都看不见了。凉飕飕的,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,是初夏里忽然倒回来的一口凉气,钻进领口,激得人一哆嗦。 师父今天没叫我练剑。大概是看我病刚好,又或者觉得这种天气练了也没意思。反正我在屋里窝了一整天,裹着被子看闲书,看得昏昏欲睡。 师父倒是在院子里练剑。 我趴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。风那么大,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,头发也散了,但他站得很稳,剑走得很慢。不是平时教我那套快剑,是一套我没见过的剑法,慢慢的,一招一式像是在跟风说话。 风推他,他不退。风扯他,他不晃。 我忽然想,师父好像从来没生过病。 在我的记忆里,他永远是那个天不亮就起来、天黑了还不睡的劲头。冬天他穿得比我还少,夏天他连汗都不怎么出。我发烧了他给我熬药,我咳嗽了他给我煮梨水,我哪儿疼了他掰开揉碎地给我治。 可他自己呢? 他从没喊过累,从没说过不舒服。偶尔咳一声,我问“师父你没事吧”,他就瞪我一眼:“少废话。” 奇怪。明明他也是个人,怎么就不生病呢? 后来我想明白了。不是他不生病,是他生病的时候,我不知道。 也许他也会在被窝里缩成一团,也会额头滚烫,也会没胃口吃不下饭。只是那时候我不在。或者我在,但他藏起来了。他不想让我看见他倒下的样子。 师父这个人,硬了一辈子。 晚上风还没停,但小了一些。我洗了澡,缩着脖子跑进师父房间。他正坐在床上擦剑,见我进来,头都没抬。 “来了?” “嗯。” “冷?” “有点。” 他没说“滚”。只是把被子掀开一角。 我赶紧钻进去。被窝里暖烘烘的,有师父身上的温度。我把手脚都缩起来,往他那边靠了靠。 “跟个猫似的。”师父说。 我没还嘴。 躺了一会儿,师父擦完剑,把剑搁在床头,躺下来。他的手不经意碰到我的脚,顿了一下。 “脚这么凉?” “嗯……一直这样。” 他没说什么,过了一会儿,把被子往下掖了掖,盖住了我的脚。 风在外面呜呜地吹,窗户偶尔响一下。被窝里很暖和,师父身上热烘烘的,像一堵会发热的墙。 “师父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生过病吗?” “……谁没生过病。” “我没见过你生病。” “那是因为你瞎。” 我笑了。师父也轻轻笑了一下,很轻,像是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。 “师父。” “又怎么了。” “你别生病。” 师父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睡觉。”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,闭上眼睛。 风还在吹。但被窝里很暖和,旁边有个人,很安心。 ——竹
  • 四月二十,晴,复诊 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这话是谁说的来着?反正不是我说的——我病去得挺快,跟抽疯似的,一晚上就好了。 早晨师父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正生龙活虎地在床上翻跟头。他看了我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“好了?” “好了!” “那起来练剑。” ……早知道我装病好了。 练了一上午,胳膊腿都活动开了,出了身汗,反倒更精神了。中午师父炖了条鱼,我吃了两碗饭,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。 然后下午,师父说:“走,复诊。” “啊?” “啊什么啊,病好了也得让大夫看看。” “师父,我都好了……” “你说了算我说了算?” ……我说了不算。 到了医馆,老大夫又把了脉,说脉象平和,风寒已清。我正要松口气,老大夫又说:“不过这孩子脾胃弱,开几副药调理调理。” “不用了吧……” “听大夫的。”师父一句话给我堵回去了。 又拎了几副苦药回来。我提着药包,走在师父后面,一脸的生无可恋。 “师父,我怀疑你是故意折腾我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嗯什么嗯!” 师父没理我,继续往前走。 回到竹屋,院子里站着个人。四十来岁,一身灰袍,笑眯眯的,看见我们就拱手:“老哥,好久不见。” 师父难得露出点笑模样:“来了。” 那人转头看我:“这就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徒弟?” “对,不成器的。” ……师父,你当着外人面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? 来人姓陆,是师父的老朋友,做药材生意的,路过山里顺便来看看。他手里提了个油纸包,递给我:“给你带的,尝尝。” 我打开一看——两块糕点,白白胖胖的,上头印着红点,闻着就甜。 “谢谢陆叔!”我嘴甜起来比谁都甜。 咬了一口,软糯香甜,里头还有豆沙馅儿。我吃得眉眼弯弯,师父在旁边看了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 陆叔跟师父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,我蹲在旁边吃糕点,听着他们聊些旧事。什么当年的比武啦,什么谁谁谁金盆洗手啦,听得半懂不懂,但觉得很有意思。 陆叔走的时候拍拍我的头:“好好练功,别辜负你师父。” “嗯!” 晚上陆叔走了,山里又安静下来。 山里其实挺凉快的。白天晒,一到傍晚,风就从山谷里灌上来,凉丝丝的,带着草木的清气。我洗了澡,照例往师父房间走。 推门进去,师父正坐在窗边喝茶,看我进来,眉头又皱起来了。 “又来?” “嗯。” “天热了,你还挤?” “不热,正好。” “我撵你你也不走?” “不走。” 师父看着我,我看着师父。 他先败下阵来,叹了口气,往床里边挪了挪。 我赶紧钻进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躺得端端正正的,像个听话的小孩。 师父躺下来,过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糕点好吃吗?” “好吃。” “甜不甜?” “甜。” “没给我留一块?” 我愣了一下:“你也没说要啊……” 师父哼了一声,不说话了。 我偷偷笑了。过了一会儿,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——下午没舍得吃完,用油纸包着藏起来的。 “师父,给你。” 他接过去,没吭声,过了好一会儿,我听见油纸窸窸窣窣响。 然后他轻轻说了句:“还行,挺甜。” 我弯起嘴角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,月亮从窗缝漏进来一小条,照在床沿上。 扇子没摇,因为今晚不热。但师父的手搭在被子上,离我很近。 安心了。 ——竹
  • 四月十九,阴,被师父折腾了一天 病还没好利索。头不晕了,但还是没什么力气,嗓子也有点疼。师父一早进来看了看我,没说练剑的事,只说了句:“换衣裳,出门。” “去哪儿?” “医馆。” 我一听就蔫了。 师父的“去医馆”从来不是只看一样。果然,到了地方,老大夫先给我把脉,说风寒未清,得扎一针。我看见那排银针,腿就软了。师父在后面站着,手搭在我肩膀上,轻轻一按——“别动。” 扎针倒不算疼,就是酸胀酸胀的,老大夫捻针的时候,我龇了半天的牙。 扎完针又开了药,我以为这就完了。结果师父说:“再看看牙。” 我张大嘴,老大夫拿个小铜镜照了半天,说有一颗牙有点松,不碍事,但边上有点蛀了。于是又躺下,又磨牙,又补牙。嘴里一股子药味儿,难受得要命。 还没完。 师父又说:“他前段时间摔过一跤,你看看骨头长好了没有。” 我什么时候摔过?我自己都不知道。师父说:“去年冬天,你从墙上掉下来那次。”我都快忘了,他还记着。老大夫捏着我胳膊腿儿掰扯了半天,最后说没什么事,骨头长得好好的。 从医馆出来,我整个人跟被拆过重装了一遍似的。 “师父,你是带我来看病还是来修我的?” “都一样。” 我瞪他,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。 回到竹屋,师父熬了药。黑乎乎一碗,苦得我直皱眉。师父在旁边看着我喝,说:“一口气灌下去,别品。” 我闭着眼睛灌了,苦得直哆嗦。师父递过来一颗蜜饯,我赶紧塞嘴里。 “师父,你今天折腾我这么多,晚上得补偿我。” “补偿什么?” “带我出去玩。” 师父看了我一眼,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 到了晚上,他忽然说:“走。” “去哪儿?” “你不是要出去?” 我赶紧跟上。 师父带我去了镇上的茶馆。不是白天那种看病喝茶的医馆,是正经喝茶听书的茶馆。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,师父要了一壶龙井,给我要了一壶花茶——说我病还没好,别喝太浓的。 说书人今天讲的是个老故事,什么英雄好汉、快意恩仇。我听得半懂不懂,但那个氛围好——茶香袅袅的,人声嗡嗡的,灯火昏昏的。 师父端着茶杯,眯着眼听,偶尔喝一口。我在旁边偷看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老头子也不是只会凶人。 回来的路上,月亮很亮,照得路白花花的。我跟在师父后面走,忽然说了一句:“师父,今天原谅你了。” “原谅我什么?” “带我去医馆的事。” “那明天还去。” “啊?为什么?” “复诊。” 我哀嚎了一声,师父没理我,继续往前走。 但我知道,他就是嘴上说说。明天大概不会去了。 ——竹
  • 四月十八,晴,发烧了 早晨听见师父推门进来,我听见了,但眼睛睁不开。 不是偷懒那种睁不开,是整个身子像被人灌了铅,沉得很。师父喊了两声,我“嗯”了一下,就没动静了。他站床边看了一会儿,把手搭我额头上——那只手凉凉的,贴着很舒服。 他没再喊我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走了。 中午师父又来了,端了碗粥。我坐起来喝了半碗,没什么味道,也吃不出香。师父在旁边看着我,眉头拧着,没说话。 吃完饭他又摸了摸我的额头,这回眉头拧得更紧了。 下午师父出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油纸包。他在院子里拆开,我趴在窗口看——是冰糕。 白色的,方方正正的,还冒着冷气。师父拿了一个在手里,犹豫了一下,放到桌上,转身去忙别的了。 我等了一会儿,趁他没注意,溜过去拿了一根。 咬了一口,凉丝丝的,甜。好久没吃了,那股奶味在嘴里化开,舒服。 还没来得及咬第二口——“阿嚏!” 一个大喷嚏打得我整个人往前一栽。师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,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的冰糕棍了。 “你干什么?” “没……没干什么。” 他走过来,把剩下的冰糕全收走了。我手里那根也被他没收到自己嘴里了。 “发烧还吃凉的,不要命了?” “就吃了一小口……” 他没理我,把我拽到屋里,塞进被窝。然后去厨房熬了一碗姜汤,端过来的时候热气直冒,那股辛辣味儿冲得我直往后缩。 “喝了。” “师父,能不喝吗……” “你说呢。” 我捏着鼻子灌了下去。辣得直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师父在旁边看着,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。 喝完姜汤,我缩在被窝里,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。头晕晕乎乎的,想睡又睡不着,难受得翻来覆去。 后来感觉床往下一陷——师父坐过来了。 他把我连人带被子往怀里拢了拢,一只手搭在我额头上,凉凉的。我没说话,往他那边靠了靠。他身上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,暖烘烘的。 头晕着晕着,就不那么难受了。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迷迷糊糊间,感觉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背,一下一下的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 安心了。 ——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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